思柒

爱古风渣渣阿夏

《渡魂》/迟夏

第一卷

渡魂·荒城客

#游子久不归,不识阡与陌#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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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。

那一抹银白的月光透过云层匍匐而下,轻薄的一面覆在池边的乱石上,我的目光无法越过三更浓稠的雾气,最远不过密林间一袭翩然的衣袍,而来者的眉宇轮廓却是模糊异常。

我觉得我大概是死了,起身回首一眼看去,死状惨烈,不堪入目。

伸出去的指尖在触到尸首的瞬间化为乌有,又似一抹浮云掠过猩红中衣的襟上细纹,这本该是白色的衣裳被胸口的血浸染开来。

除了消失的指尖,我看不到任何,于是抽回手,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泛着一股不真实的虚幻感。

我死了。

那人无动于衷,静默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,远处梆子声忽远忽近,大概是四更天了。

他走近了几步,面貌清晰了几分,桃花眼,多情客,笑起来格外好看,应当是如此的,可惜他面上仍旧波澜不起。

“你需要在七七四十九日内杀掉七七四十九个负心汉,方能找到他。”他说话了,声音很冷,像是冷涧潺潺淌过。

“代价是什么?”我问他。

“你的心。”西风猎猎,话语渺渺。

“好。”我想,我答应了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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壹。

风月楼里住的尽是风尘客,这日刚入夜,门便被人轻轻推开来。

周吟的目光从门缝里望去,正要起腔招呼,却发现向两边徐徐展开的门外站着的人似曾相识,或许是暖身的酒喝的有些高,愣是想了一想才顿悟,立马起身迎上:“公子?”

陆晚秋将衣袍的一角从她手里扯出,拂了拂道:“苏暮呢?”

周吟汗毛直立:“姐姐说昨夜一场雨折了树,如今横在路中,将进城的路给堵住了,她说反正也没什么事儿,就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。”

忽的风来,门砰的一声合上,周吟的尾巴动了动,他抬起头来:“困了?”

大多数妖在困倦的时候总会露出一部分本体来,周吟这只狐狸,天一冷便犯懒。只见她止不住地哈欠:“可不是嘛,入冬了,天冷了。”

陆晚秋回身,再度拉开门:“原来已是寒冬时分了。”

周吟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,大开的店门在风里孤零零地摇晃着,时不时吱呀几声,里头传来几声不耐的吆喝。

“小狐狸,把门带上,吵死了。”

“天寒地冻的,有客?”

周吟关上门,屋内静的诡异。

“没客,是楼主。”

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,一群莺燕从里面冲出来,七嘴八舌盘问开。

“楼主?他回来了?”

“为谁而来啊?怎么又走了?”

“刚才发生了什么?”

周吟抱着脑袋蹲下身来:“我不知道,别问我,别问我啦!”

……

二十四桥明月夜,故人何处又吹箫。

小城不如扬州风雅,自然也没有二十四桥,明月夜失了三分颜色无人称道,于是故人何处,箫声又何处。

陆晚秋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,准确的说 ,是见到她的魂魄的时候,正是在这座破败的拱桥上,她的尸体躺在桥头,她的魂魄一步步走向桥尾,这一条山林小溪宛若三途,只是他的方式来的更加简单,比起孟婆一碗汤前尘尽忘,他更喜欢收走人心。

那夜他五指没入她的胸膛,将那颗温热的心握在掌心,她在桥的那边蓦然回头,声音尖利刺耳,却似下定决心般。

“我要忘了他。”

陆晚秋当时没有说话,只在心里跟了一句:你会记得很多事情,除了他。

“明明只是一缕漂泊无依的孤魂,不会老去死去,却觉得日渐苍老,好像忘记了很多人和事。”她将手搭在膝上,提着酒壶灌了一口,擦擦嘴角又道,“我记得这座桥,却不记得桥上发生了什么。”

回忆戛然而止,面前的苏暮必是闻见身后的脚步声,微微仰面,脸庞在月中温软,她的语气没有起伏,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痛痒的外事。

陆晚秋在她身旁坐下,草地有些湿意,苏暮眼中一片氤氲的水雾,他递去一张绣帕,也不知是楼里的哪位姑娘赠的:“有些事情,忘了也好。”

苏暮侧过脸来看着他,看着看着便笑了起来,并不是十分美丽的面容,却比那梨花带雨的绝色更惹人怜惜,她说:“您会不会也有想要忘记的人和事。”

陆晚秋拢着袖,不动声色看月升日暮:“不会。”

苏暮阖眸,起身时脚边骨碌碌滚出一个东西,借着惨白的月光细看,竟是一颗人心。她面色不改:“第四十八颗心,第四十八个负心汉,第四十八个春闺里的可怜人,守着一片痴心。”

她行了一礼,然后转身消失,陆晚秋袖中一道光亮迸出,他的手从袖中抽出,掌心躺着一颗鲜红的心。他抬头看向身边那处空地,仿佛她还留在原地:“凡人的七情六欲带来的羁绊太多,不收走你的心,你又如何下得去手?”

《诡异》/迟夏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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佛前石台的长明灯忽而晃了几晃,净室中他微阖的眼缓缓睁开,如斯平静的目光里映出豆大火光。

无风,灯灭。

他伸手拢去挡,却也为时晚矣。

一室浓稠的黑暗,旖檀香幽微泄出,愈暗,心愈难安。

他收拾了长袍袈裟,从蒲团上站起,折身走向窗棂。

“咯吱——”

只手推开窗子,褪了帘栊障蔽,屋外淑郁木香扑入方寸之地,他隐去眉间怅然,与院内尘寰静默相对,分明只是四壁阻隔,却如人境桃园之差。

清雅,曼妙,风送暗香,光浸水凉。惬意,倦懒,抛却流觞,游阅苏杭。

他伏身窗前,思绪渺渺。

“大师。”

小沙弥忽而开口唤他,将扫帚搁置,上前递上一纸细心装封的信。

“晌午的时候,香殿有一位女施主等您多时,久候无果故劳我转交给您。”

他接过后打量许久,青眸中的笑意如墨晕开,便见柔软肆意盈斥。

小沙弥念了句佛号,就要退下,抬头时无意撞入他的眼,似陷入一汪温存情海,漫越生漪。

他拆开信,红笺小字,一笔一划,字字斟酌:

月攀琼桂顾西廊,璧人双双落玉堂。
宫花欲瘦春阑残,君若为凤我为凰。

他反复呢喃,将一纸情意读了千百回,直在灵府深处叩问昔年山盟。

可惜,他终要皈依。

笑意寥落而去,桃花逐水又东。

一瓣花入襟怀,辗转跌在脚边。

他拾起,撷于指尖半抹荼白。

曼陀罗谢,长明灯灭。此情何切切,此渊应万劫。

他阖眸,小字抟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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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殿之上,袈裟在身的他跪于中央蒲团,面前是金身佛像,拈花无言。

我佛固慈悲,既慈终且悲。

他展颜笑开,一切的一切都已远去,远在天涯海角,远在天荒地老。

金盆净手后,方丈拿起剪,执他匍匐肩头的发。

一缕将落,他却骤然出手不轻不重捏住方丈的手腕,向外搡开。

众人哗然,皆不知缘由,徒有愣神相觑。

他再度起身,芝兰玉树般的身姿,错开一殿各异的注视,走出殿门。

“世上安得双全法,宁负如来不负卿。”

殿门外,她等候良久,宽袍麻衣被风抚的飘扬,只是青丝万丈,再弗能与风缠绵。

她平静如斯:“君若为凤我为凰,夫若为僧妾为尼。”

削发,断青丝,不断情丝。

他张开双臂,清规戒律全然忘却,只向她展颜而笑:“我们去看江南雪,塞北花。”

她入他怀,泪落袈裟。

“香车宝驾,四海为家。”

“温酒发茶,共话桑麻。”

这世上本没有完全的法子让我既不负如来亦不负卿。

那,我负佛,不负你。